戴因斯雷布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中猛然惊醒的。
没有熟悉的、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灼痛在骨髓深处叫嚣,没有纷乱破碎的噩梦碎片撕扯他的神经,甚至没有那种即便在沉睡中也必须保持一半清醒的本能警惕。
他只是……单纯地睡着了,并且得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、深沉的休息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,手瞬间按向了腰间——却按了个空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并非靠在某个残垣断壁下,而是躺在一张异常柔软舒适的长沙发上,身上还盖着一条轻薄却无比温暖的、散发着淡淡酒香与阳光气息的绒毯。
晨光透过妙妙屋色彩斑斓的琉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祥和的气息。
这里不是战场,不是荒野,是那个自称艾琳娜娜的魔神的……巢穴?或者说,避难所?
他坐起身,面具下的眉头紧锁,对自己竟在此地毫无防备地沉睡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,以及更深层的警惕。是那杯茶?
就在这时,轻盈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。
“早安,戴因先生。看来你休息得不错?”
艾琳娜娜款款走下,今日她换了一身更为闲适的须弥风格长袍,宽大的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,长发随意披散,少了几分昨夜舞者的魅惑,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书卷气。
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——一杯是清澈的茶水,另一杯则是颜色瑰丽的酒酿。
她在戴因对面的沙发坐下,将茶水推到他面前,自己则捧起了那杯酒酿,笑吟吟地看着他:
“一点安神助眠的小把戏,希望你不会介意。毕竟,和一个精神紧绷、随时可能拔剑的‘末光之剑’谈话,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体验。”
戴因沉默片刻,没有去碰那杯茶,只是沉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这声道谢有些生硬,但确实包含了对那份久违安宁的认可。
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艾琳娜娜,直接切入主题:“我此次冒昧前来,除了见面,确实有所请托。”
“哦?”艾琳娜娜挑了挑眉,抿了一口酒酿,示意他继续。
“我观察你很久了,艾琳莫斯……或者,该如何称呼你?”
戴因的声音低沉。
“你的行为模式与其他魔神迥异。你似乎……对提瓦特大陆的命运轨迹,知晓得比常理更多。
魔神战争期间,你以看似随性的方式,精准地帮助了摩拉克斯等最终成为七执政的魔神,分担压力,却又在战争后期巧妙抽身,未曾争夺尘世权柄。”
“更令人费解的是,在五百年前那场针对坎瑞亚的……战争中,”
他吐出这个词时,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。
“你更是利用前往暗之外海清剿败逃魔神的机会,彻底避开了对坎瑞亚的直接参与。”
他顿了顿,露出的那只蓝色眼眸紧紧盯着艾琳娜娜,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:“你对坎瑞亚平民的遭遇表达了同情,甚至……收留了他们。
这很不寻常。据我所知,在坎瑞亚王国尚存时,酒神与坎瑞亚几乎没有任何官方往来记录。”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与沉重:“我知道这非常冒昧,甚至可能强人所难。
但如今,我追寻的线索与面对的敌人,或许已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应对。
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,或者……至少,能借助‘酒神之盾’苏珊女士的力量。
她在空间与守护方面的能力,对我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。如果可能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,“……‘酒神之矛’赫隆的力量,亦是巨大的助力。”
听到赫隆的名字,艾琳娜娜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,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明晰:“赫隆不行。”
她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那家伙,他真正服从的只有我一人。
我给予他最大的自由,是因为信任他的判断力,但他骨子里是桀骜不驯的战争之火,是为守护而生的利刃,绝非能够与你稳妥同行、细致调查的伙伴。
让他介入你的事情,最大的可能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将问题连同可能存在的线索一起,彻底‘解决’掉。”
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,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至于苏珊……”艾琳娜娜轻轻晃动着酒杯,面露些许难色。
“她如今是酒神信仰实际上的大管家……好吧,如今的真领袖。酒神子民内部的诸多事务,资源的调配,信徒的庇护与协调,各个国度的信徒的资源的联络和调配……大多需要她经手决策。
她并非我的下属,而是与我立下契约的同行者。我尊重她的职责与选择,不能,也不会轻易将她派往未知的险境,除非有明确且足够的理由。”
戴因斯雷布沉默了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,指节再次泛白。
“当然,如果你能自己前去说服她,我也不会阻拦。”
对方的拒绝在意料之中,但亲耳听到,依旧让他感到前路的沉重与孤独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妙妙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须弥城清晨的喧嚣,更衬得屋内氛围凝滞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戴因才再次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五百年风沙的干涩与困惑:“那么,能否告诉我……
为什么?为什么你要收留坎瑞亚的遗民?
在你与坎瑞亚几乎毫无瓜葛的前提下,冒着可能引起天理注视的风险,庇护那些……被诅咒的流亡者?”
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问之一。魔神的善意从不凭空而来,尤其是对坎瑞亚这样敏感的存在。
艾琳娜娜闻言,并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将杯中剩余的酒酿一饮而尽,然后轻轻将杯子放在茶几上,发出清脆的叩击声。
她抬起眼眸,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而深邃,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时光故事。
她忽然对着戴因,俏皮地眨了眨眼,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狡黠的笑容。
“戴因斯雷布,坎瑞亚最后的骑士,”她的声音变得轻快而充满诱惑力,像一个准备讲述睡前故事的说书人,“你想不想……听一个故事?”
“一个关于……某位好奇心过剩的神明,因为按捺不住对某个技术的向往,以及对其惊人智慧的惊叹。
最终决定隐姓埋名,伪装成一个普通的、求知若渴的留学生,潜入那个无神的国度,度过了一段相当有趣时光的故事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扇窗,让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涌入室内,然后回眸一笑,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无比耀眼。
“如果你愿意,就找个最舒服的位置,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吧。
毕竟,听故事嘛,总要有个舒服的姿势,才能更好地沉浸其中,不是吗?”
她指了指戴因刚才躺着的柔软沙发,又指了指旁边堆满了蓬松靠垫的摇椅,自己则率先窝回了那张宽大的主位沙发里,调整了一个慵懒闲适的姿势,仿佛真的准备开始一场漫长的讲述。
戴因斯雷布怔住了。
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回应。不是直接的回答,不是神明的谕令,也不是敷衍的推诿,而是一个……故事?
他看着艾琳娜娜那副轻松惬意、仿佛只是在邀请朋友分享趣闻的模样,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确实被压制住的诅咒带来的、久违的轻松感……
戴因心中那根紧绷了五百年的弦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不合时宜的温和氛围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他内心挣扎了片刻。
最终,那强烈的好奇心与想要了解这位神秘魔神动机的渴望,压倒了他惯常的警惕与疏离。
他缓缓地、几乎是有些笨拙地,重新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,甚至不自觉地模仿着艾琳娜娜,向后靠了靠,让身体陷入那温暖的支撑中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尽管依旧带着面具,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向前倾侧的头颅,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态度——
他准备好了,正襟危坐,准备聆听这段被尘封的、关于神明与坎瑞亚的……往事。
艾琳娜娜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听故事的样子,不由得莞尔一笑,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。
“放轻松,戴因,这不是在聆听神谕。”她语气轻快,“这只是……一个老朋友,在回忆一段有趣的旅程罢了。”
她的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地下王国尚未被毁灭的、充满智慧光辉与无限可能的年代。她的声音缓缓响起,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:
“一切,要从我某次在璃月港喝多了……哦不,是进行‘艺术采风’后,无意中听到几个来自遥远异国的商人,谈论起一个不见于地表任何记载的、名为‘坎瑞亚’的国度开始……”
故事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