蛰伏者的涌动
当曹元忠动议要刷一刷士林与官场,李沼冯道范质魏仁溥等都反应激烈,而当曹元忠动议要刷一刷商人与市集,冯道等基于安抚与交换的心理,就准备与曹元忠妥协。
然而郑渭目光地扫了众人一眼,却是冷冷地道:“商贾逐利,官员未必不逐利!商贾为了眼前之利不顾国家,可不见得当官的就会对国家多忠诚。过去几十年,叛国投胡的,是文人士大夫多,还是商贾生意人多?要动官员,监察台不许,商人属于民众,要动商人,不妨先问问纠评台。”
冯道李沼等听郑渭将文士拉到跟商人同等地位上,心里都十分不舒服,然而却无法可说——五代的文人,哪有多少气节可言!
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操纵舆论大权的文士每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评判所有人:武人是粗鄙的,文人是逐利的,所以都不值得信任。然而作出如此评判的文士,便值得信任了么?儒家的圣人定立道德标杆,本来是拿来要求自己的,落到后世末儒那里,就变成拿来评判别人的工具了。
魏仁溥道:“郑相的意思,是要请杨国老来议么?”
郑渭道:“不是请杨国老来议,而是放到纠评台上去议。”
冯道等为之愕然,只多请一个杨定国来议,事情还控制在小范围的讨论内,放到纠评台去议,那事情可就很难收拾了。
这几年中原的商事虽然大兴,但商人的政治地位仍然低下——不见这个廷议中奈布几乎一言不敢发么?若不是因为郑渭的特殊存在,刚才曹元忠的动议多半就会通过,商人的利益就“理所当然”地被冯道等人牺牲掉了。而郑渭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,也是出于历史原因,而不是因为他是商人利益集团的代表。
眼下商人们再有钱。其财力也影响不了廷议,但若放到纠评台那就不一样了,商户们的财力控制不了的三府二台的大员,但影响众多大大小小的纠评御使就不一样了。
冯道说道:“大事不谋于众,事若不密,恐误国家。”
郑渭道:“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。有什么不可说的?这些年行商坐贾出钱出力,秦西之守、漠北之战,前方固然有将士们搏命厮杀,后方也有生意人勒紧了裤腰带支持我们,更别说战后重建、交租纳税,他们也都是大头——没有他们,我们有底气免掉河北、山东、河南和荆北的农税?这个国家本来就有他们的一份,不能太将他们不当人看。真觉得如今的商政有问题,真的要整顿一番。至少该问问他们的意见。”
作为宰相的郑渭虽然没有直接否决曹元忠的道德,可从来没有在中原近儒的圈子当中浸淫过,所以目光自与中原的儒生很不相同,实在不觉得眼前的这帮读书人,与战国诸子的圣贤们有什么传承关系。
会议散了以后,所有人都各归各位,去忙他们各自的事情。而廷议的内容不知怎么的就泄露出了出去,而且在传播的过程中,有些地方就失了真,结果不出数日,就在幽、津两地掀起了舆论上轩然大波。
士林首先对事件表示出极度的关注,想想也是,在中原进入安定、将军们退入各地军镇军区之后,文治之兴几乎就成必然,这时候枢密院跳出来要监控士林、审问官员,试问谁不警惕?尽管张迈在平定洛阳之后起用了大量的年轻士子,但整个中原旧官僚仍然占有相当大的份额,莫说地方,就算中枢也有许多如李沼、王溥者,就算是出身新晋之臣如范质、魏仁溥,谁又没有一两个曾出仕石晋的亲戚朋友呢?因此消息才一传出,众议纷纷,齐声谴责,枢密院登时成为千夫所指。
不只是士子们对曹元忠口诛笔伐,坊间的舆论也潜流暗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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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,士林的反应是激动而愤怒,那么商人们的反应就是惊恐而慌张,这其中犹以那些与契丹有所干连的最是忧怀,其次则是做涉外生意的,也都担心。
丝绸之路从西向东延展,在通过沙漠来往的丝路,运送的无不是奢侈品,真正实现大宗商品贸易的。还是天策政权一统河北山东之后的河海贸易。
在取得河北以后,天策政权一方面保证了以大运河为主干的内河渠道的畅通,一方面又拓展了海上的贸易往来,加上丝路商人的资金注入,几个方面一凑,才有了当前蓬勃发展的商业活力。
但生意一做大。要想不涉及辽、齐、吴越、高丽、闵、汉,几乎就不可能。别的不说,光是辽东的木材贸易,里头就不知道牵涉了多少河北和山东的家族,再加上粮食贸易、棉衣贸易和香料贸易,几个大款项的笼罩涉及到商业圈的方方面面,造船业与“海外”的关联更是千丝万缕,在这种情况下,谁敢说自己和“外国”没有关系的?更别说天津港如今还有不少类似于大智节这样的“外商”!
当这个消息传到天津。正在给新生儿子摆酒请客的大智节吓得够呛,他不是勾结外国者,而本来就是外国的间谍,所以一听说此事,当晚便闷闷不乐。
大智节的妻子关氏虽是小户人家,却颇有经济头脑,过去这一年多大智节在天津、河北的一些生意也都交给她的娘家人帮忙运作,她娘家人得了大智节的资本呢。而大智节也需要她娘家人的本地优势,所以关氏在家中慢慢也说得上话了。
这时看见丈夫的神色。便猜到了几分,一边劝丈夫宽心,一边说:“夫君也不要太过发愁,这传闻也就只是传闻罢了,而且听说不是被否了吗?”
大智节道:“这次虽说是被否了,但谁知道下次是否就通过了。唉。这天津看来终非我能善终之地。”
戴关氏甚有志气,骂道:“夫君太没胆色了!这才多大点事情,就怕成这样!只要我们行得正做得正,怕他谁来!更别说我们天津戴家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门庭了,山东、河北乃至燕京。哪里没有我们的生意?就是北京新城、天可汗的宫殿,里头的木材也有我们戴家的!”她自然不知道大智节背后的契丹使命——这等绝密之事,纵然夫妻情深大智节也是不敢吐露半分的,所以戴关氏一直只以为大智节是流落辽东的汉人。
大智节道:“官府真要整我们时,有时候也不需要什么理由。”
“怎么不需要理由!”戴关氏道:“奴家虽是妇道人家,却也听变文僧说过,咱们这位天子,是以公、平、忠、孝治天下!沧州的纠评台,天津的纠评台,四根台柱上铭刻的都是这四个字。公是公正,平是平等,于国忠,居家孝,四个字里头,公正排在程说话,便什么都不怕!再说,这也不只是为了戴家。而是为了的商户。其实也不只是商户的事,市集要是真的乱了,我们这些苦劳力的生计也会大受影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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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之后,戴关氏的兄弟关大河果然当选为天津纠评台御史,他出任纠评御史后的投往西山,堆积在了郭汾的案头。邺都、开封新建的纠评台也继天津之后都发出了质疑的声音,要求枢密院对此作出解释。
郭汾甚是烦恼,向冯道请教该怎么办,冯道说:“此事大逆人心。因此引起如此舆潮,始作俑者。宜加斥责。”
郭汾虽然从未正式处理过政务,但她在张迈身边日久,张迈有什么事都不避她的,所以对张迈处事的风格了然于心,隐隐觉得若是张迈在此,定然不会采纳这样的建议。只是究竟该怎么决断却也没主张——她本是利落无比的人,但遇到这等天下大事却没了主意。
张允照见母亲忧心,说道:“爹临走前不是说,政务上的事情可以问翰林,军务上的事情可以问定辽吗。枢密院涉及军务吧?既然如此何不问问易叔叔。”
郭汾看了长女一眼,笑道:“‘内事不决问张昭,外事不决问周瑜!’你爹给我们说三国,孙权是他母亲提醒了他,如今我却得女儿来提醒,我真是糊涂了!不过这里离定辽也远,一来一回,不知要多久。”
张允照道:“远一点才好。不刚好有时间让各方静一静?”
郭汾便拟了书信,飞书驰问杨易,燕京与定辽之间建有飞书快驿,三日后杨易就收到了文书,七日后郭汾就收到了回信,杨易的态度十分明确:曹元忠身为枢密副使,有权力动议谍务审查,只要廷议通过,便可执行,廷议未过,事情便罢,既无需因此承担不必要的责任,也不必回应纠评台的质疑——只是此事本该保密,为何却泄露于外,从而引发中外流言,所以应该斥责者不是曹元忠,而是廷议的泄密者!
拿到杨易的回信之后,郭汾想想也觉得有道理,却不知道该如何找出廷议的泄密者,既要把人找出来,又怕大张旗鼓,动摇政局。
张允照说道:“那还不简单!参加廷议的就那么几个人,母亲一个个地给他们写信,质问他们不就行了?”
郭汾道:“他们要是不认呢?”
张允照笑道:“那些变文僧说书,不整天吹嘘我们大唐现在是‘众正盈朝’吗?都是正人君子的话,想必不会做了不敢认。再说了,这种事情真要查总能查得出来,撒了谎之后再被拆穿,以后还有脸呆在朝堂上吗。”
郭汾笑道:“好像有点道理。”便要叫来李昉拟信,张允照道:“让人代写,不如母亲自己亲笔写信来得有威慑力。”
郭汾道:“我可写不出好文字来。”
“要什么好文字。”张允照道:“把话说清楚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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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汾果然按照女儿的建议,给参加廷议的所有人——包括政府四宰执、军府两枢密、翰林四学士以及监察台魏仁溥都写了一封亲笔信。
这是国母的亲笔信询问,比当面质问还要严重几分,撒谎自然是容易的,但这个谎言若被拆穿,代价就会很大——何况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书信,没人知道郭汾是问所有人同一个问题。
不得不说,如今的天策朝堂,至少最高层这里就算不是众正盈朝,至少道德平均水平在及格线以上:如李沼。如张中策,正义感都极强;如冯道,如范质,如魏仁溥,心中也都还是有一条道德底线;曹元忠在众人中最无下线,却还懂得审时度势;郑渭则是有一种很明显的出世心态。
因此郭汾的书信一到。被牵涉到的有好几个人都是彻夜不眠,最后回信的结果,冯道和魏仁溥都都坦白了自己曾向门人提起此事,冯道比较老油条,说的比较委婉,魏仁溥年纪尚轻,接到郭汾的书信后深受良心责备,回信时甚至还主动剖白了自己泄露此事的阴暗动机,请求论处。
奈布也坦白了。他倒不是良心过不去,只是以为郭汾会问起定是东窗事发,胆小之下吐露了实情。
曹元忠也坦白了,他的是在子侄面前泄愤,不知子侄是否曾泄密——在这件事情上,曹延恭等未必会主动泄露,因为这么做只会对曹家不利,但曹元忠故意选择坦白。
除此之外。其他人便都表示自己未曾泄密,郑渭那边连书信都不回。只是在信的尾端写了“无此事”三个字就把信退了回来,既有光明正大之意,也显得他对郭汾如此质疑他十分不满。
郭汾收到所有回信后,又请来**官张德,向他请教应该如何处置。
张德知道事情始末之后说道:“廷议需要保密,事先并未成文。所以法无明例,只是一个默契,但夫人今日的处置,后世怕就会定为成例了。”
郭汾道:“这种事情肯定是错的,法无明文。落在小民身上可以放过去,但朝廷诸公用来互相攻击就很不应该了。只是应该如何量罚。”
张德道:“法之量刑,要想杜绝,就得严。”
他走了以后,郭汾思前想后,难以决断,张允照道:“母亲又为难什么?”
郭汾道:“我想按照道理处置,只是担心你爹爹不在,政局不稳。现在舆论已经很喧扰了,我再重处一大批人,只怕会出乱子。”
张允照笑了起来:“军队会不会乱?”
郭汾道:“不关军队的事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。”张允照说:“什么乱糟糟的舆论,吵嘴巴架罢了。真要出什么大乱子,最多爹爹带着天策上将印,领兵从西域杀回来呗。”
郭汾笑道:“那也是。”便给张迈写了一封信,将事情始末以及她自己打算如何处理的想法都说明白了,写完之后,忽然又想:“他既然当甩手掌柜,把事情都扔给了我,那我就代他论处了,又有何妨!还问他做什么!”
便终于下了论处:革冯道大学士位,以议政学士代掌翰林院;革奈布商科议政学士位;革魏仁溥都御使位,降为副都御使暂领监察台;削曹元忠上将军衔,降一级行走枢密院。
论处公开之后,外界才知道了郭汾质问诸大臣之事,而舆论不免又为之一片喧哗,事情会歪楼成现在这个样子,所有人都大感意外。而郭汾以女主代管传国玉玺,竟然没有经过张迈同意就敢罢大学士、革都御使、削上将军!
翰林院属于天子顾问,监察台直接向天子负责,所以论处盖上传国玉玺就可以生效了。但要削曹元忠的衔,就得行书西域让张迈加印同意才行。
只不过论处下来之后,冯道仍然八风不动地呆在翰林院,魏仁溥却深感耻辱,自觉无颜再任监察台都御使,当日就往西山辞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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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渭水南岸,桑维翰兴奋地对刘知远说:“不意机会来得如此之快!张迈不该此时远走,他的婆娘又无见识,不知权衡!如今天策牝鸡司晨,朝局必乱,此天亡张氏也!令公,我们的机会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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